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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人 6

  医院静静地沉浸在黑夜里,仍是那么副让人打心底感到不愿意接近的阴森模样。当手电光扫过黑暗,那些医用器械和挂在横杆上的输液器在一刹那间接触到光明,紧接着又迅速隐入黑暗,这片刻能轻易让沉不住气的人感到不适,变得容易受惊吓。

  和昨夜一样,在医院大楼上上下下都走了一圈,没看到能解决事情的东西。甚至连丧尸都没有一个出来供他们消遣。

  他们重又回到大堂。

  “到底是忽略了哪里……”叶修苦苦思索。

  多娜在进行某种实验,实验造成了瘟疫,也让克里的身体发生异变。应该不是变成丧尸狼人,狼头和身体有明显的强行缝在一起的痕迹,而是别的异变,那异变让克里身体虚弱。这种实验不可能在光明正大的实验室里进行,一定是隐藏在医院的某个房间。

  是哪个?

  周泽楷忽然碰碰队友。叶修一拍手:“啊,对了,停车场!医院怎么能没有停车场,还是镇里最权威的医院,很好很好,干的不错。”

  暴乱发生,周泽楷的亲戚侥幸才得以逃脱,说明劳克南的人们在那场暴乱死了很多。人数骤然减少,停车场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但却可以用来掩藏一些需要空间的秘密,这个地方总是容易被忽略。

  医院的停车场入口被掉下来的残墙死死封住,出口的铁门紧闭,上面挂着告示牌:停车场维护中。已然是挂了很久的模样。

  区区告示牌,当然是阻止不了任何事的。

  叶修指指铁门里头,又朝周泽楷做了个手势。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黑夜炸开,惊动无数黑夜中的居民,乌鸦的嘶叫紧随着响起。铁门被彻底摧毁,扬起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一股混着腐臭的气味就飘了出来,夹着低沉的吼声,声音像是谁被箍住了喉咙,又仿佛阴风拂过山谷。

  地下停车场竟然藏了成堆的丧尸!

  有丧尸人和丧尸动物,还有数量比较少的“组合型”,有狗头人身,有乌鸦头人身,还有人的躯干连接动物的四肢,模样诡异别扭丑陋,拥有一些普通丧尸没有的能力,比如跳跃、更快的速度,以及狂吠,但都不如丧尸狼人强力和灵活。普通丧尸多得吓人,要是暴乱之后除了周泽楷的亲戚,其他人都没有逃出去,恐怕整个镇的人都在这儿了。

  周泽楷急退,退到宽阔的街上。丧尸数量虽多,但大部分行动缓慢,只要不慌乱,注意走位,绝大部分丧尸都算不上威胁。他轻松引导没有智商的活死人,双手持枪,没有一粒子弹是浪费的。

  脑袋啪叽啪叽爆炸,像西瓜一样四溅红色的汁液,又有股漫天烟花的感觉,只是这烟花一点也不绚烂,招人嫌弃,不过倒跟这群魔乱舞的黑夜挺般配。

  叶修引着一群丧尸,路过周泽楷身边,跟他打了个招呼,撒丫子跑开,然后朝身后扔了个手雷。周泽楷赶紧找地方躲避。轰隆一巨响,血肉与四肢齐飞,然后哗啦啦落下来,周泽楷又赶紧找避血雨的地方。

  清理掉剩下零星几只丧尸,二人踏进停车场。

  叶修先丢了个照明弹。

  这儿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履行自己的职责,尽管停了一些车,但多数已经废弃,要不就里头装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尸块或者不甘死亡(?)的尸块之类的……周泽楷看到一辆只剩空壳的废车里,驾驶座上躺着——或者坐着,不好形容——一块腐肉,非要计较形状的话,这玩意是有那么点人的轮廓。这是块被蛆虫和苍蝇当成了丰盛大餐的烂肉,却他妈竟然在动,以呼吸的频率缓慢地颤动。

  周泽楷开枪。不管这到底是什么,都会感谢他这么做的。

  还在动。

  又是两枪,仍旧没起到什么作用。还动。

  叶修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吓到了。变异和组合型的丧尸没有让他吃惊意外,因为在别的地方见过,但这个就是头一回了。那东西中弹不死,虽然看样子只能保持这个模样,没有移动和攻击的能力,却给人不小的心理压力。

  停车场内部有大量移动病床,有些病床被陈旧的白布掩盖,有些病床上堆放了尸体或者隐隐约约像在动的肉块。更深处就看不着了,视线被废弃车辆、病床、杂物等挡住了,只能隐约看到远处似乎是大巴士的车顶。

  周泽楷冷酷着一张脸,偷偷抚平手臂上起的疙瘩。

  “吓到了?”叶修将声音压得极低,因为这里太安静太诡异。

  周泽楷不说话。

  “吓死我了。”叶修极小声说,“你说这些东西算什么东西。”

  周泽楷默默抓住叶修的手。

  ——不管是什么,总之不是好东西。

  照明弹的光渐渐弱下去,直至停车场重新陷入粘稠的昏黑。叶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在光线大幅减弱时,似乎有个身着白袍的人在前方静静地站立,远远地隔着移动病床观察着他们。

  “你看到了吗?”他问队友。

  “看到了。”

  手电的光太短,照不到那人的位置,两人往前走去,一手持手电一手持枪,一边还得推开拦路的移动病床。病床移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上头的输液器来回摇晃,为环境平添非常多的阴森感。

  走近那个人了。

  她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多娜,她和克里地下室的相框内的女人几乎一样,只是面色十分苍白,简直跟死人差不多,神情憔悴茫然。要不是她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周泽楷真要以为这就是个死人了。他们停下来,不离得她太近,但也没有很远,保持在安全的距离。周泽楷思考该问那位亲人去了哪儿,从她这里,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脱口而出,问的却是:“你干了什么?”

  多娜的嘴唇颤动,过了好久,才缓缓地说:“新的冒险者……”声音犹如行将就木之人,嘶哑含糊。

  周泽楷拿出八音盒,抛出去。八音盒落在多娜脚跟前不远处,碰到地面,四分五裂。

  这没能让多娜有半点懊悔或者别的反应,仍旧是那么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着两个新的冒险者,要对这两个家伙干点什么、但虚弱得没有任何能力的样子。“新的……这次……成功……”

  “小周。”叶修忽然轻轻喊道,抬手朝多娜侧方示意。

  周泽楷稍微偏脑袋看过去。

  多娜的颈侧有一条青黑色的痕迹,第一眼他以为是淤青,然后才发现不是。那是腐化,肉已经变质发黑,下一步就是腐烂了,如同一路经过的那些恶心肉块。青黑色腐化痕迹很小,其余掩在衣服内,无法知道那部分到底有多大。

  叶修放柔声音,说:“多娜医生,我们没有恶意。”

  周泽楷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们好像是打打杀杀进来的,好像不太配得上“没有恶意”四个字。

  叶修继续询问:“我们来只是在寻找一个人,周亭,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多娜的眼睛动了动,因为周亭两个字而有了些不一样的反应。“周亭……周亭……”她反复念道,“周亭……不走……”

  “他发生了什么事?”叶修再问。

  “不该走……需要你……就快要成功了……”

  “什么快要成功了?”

  “德莱叶……克里和……周亭……周亭……研究……”

  “什么样的研究?德莱叶是谁?”

  “劳克南……为了家乡……劳克南……”

  “可劳克南现在全是丧尸,你还把深爱你的男人变成了丧尸狼人。”

  “劳克南……不……是他们……干的……”

  “谁?”

  “劳克南……我的家乡……”

  “德莱叶是谁?”

  “德莱叶……研究……至高无上……快要成功了……也许……”

  和多娜交谈很费劲,这个在克里的记事本里美丽聪慧的女人,如今已经连简单的对话都难以正常进行。叶修又重复问了几遍重要的问题——德莱叶是谁、周亭去哪了,但多娜总是反复咀嚼那几个字——研究、家乡、快要成功了。

  他于是不再多费口舌。

  “丧尸化。”他说,“脑子里只剩下一点点曾经的惦念,下一步就跟别的丧尸没什么两样了。”

  周泽楷向停车场深处眺望。这样的多娜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他们之前的猜测不成立,始终没有露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谁对多娜和克里的事如此了解,在克里的门口放下八音盒,让丧失狼人发狂,想要害死他们。

  在这更深的地方,还有什么样的景象。

  两人向内走去。多娜的头随着他们艰难地转动,抬起手,想要抓住他们,不许他们走。这两个新的冒险者得留下来,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冒险者来了,研究已经停滞了太久,研究不能一直都没有进展,实验体一直不够,加上自己也不够,只要有足够的实验体,研究就会成功,这次一定就会成功。

  多娜向前迈腿,但她已经不知道在这个位置站了多久,身上的腐蚀快要彻底摧毁她的神智和身体,这一动,她僵硬地摔到地上。

  叶修回头看了一眼,很快转过去。

  周泽楷专注于对环境的探索,再没有去关注多娜。

  叶修又丢了一个照明弹。

  这里已经是停车场中心位置,三辆大巴士并列在前方,相互之间连接的那一面被打通,成了一个宽敞的实验室。在打开的实验室门口,两个冒险者看到成堆的尸体、成堆的肉,和一个粗制滥造的生命维持舱以及里面痛苦的头。

  头的侧脸对着门口,当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忽然连续不断地喊道:“多娜,多娜,我爱你,多娜,一直都爱着你。”

  叶修看到头,吃惊:“克里?”

  痛苦的头发出呻吟:“是谁?快走吧,快走吧。”

  “我还以为你……”叶修顿了一下,“已经死了。”

  痛苦的头大声说:“我宁愿死,但命运早已经不由我掌握,下地狱都不能!”

  头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中,场面很奇诡。

  叶修和周泽楷对视一眼,不需多说,都知道接下来怎么做。叶修对痛苦的头说:“我你想死吗?我们可以帮你,但我们有一些问题,希望能得到答案。”

  周泽楷抬起枪,轻轻地抚摸枪管。

  头凄凉地笑起来:“你们要是再不走,就会变得比我还痛苦,来时没有看到那些肉吗?那些就是曾经的冒险者,失败的实验品。”

  新的冒险者再度感到后背发寒,叶修定了定神,缓缓说:“多娜已经丧尸化,这里除了她和你还有谁?”

  头戛然沉默,像是听到万万难以置信的事情。多娜死了?该相信吗?啊,这是必然的,太久没有能供实验的人来到这里,多娜将自己的躯体投入研究,但那种研究怎么可能成功。她毁灭了劳克南,终于连自己也葬送了进去,他可恨的爱人啊。

  意识到自己终于有希望摆脱无边的痛苦,克里的头疯狂地祈求:“帮帮我,杀了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叶修:“告诉我,还有谁?”

  头:“没有了,除了你们,很久没有别的人来劳克南。”

  周泽楷问:“周亭去哪了?”

  “周亭?那个幸运的家伙,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劳克南,去了德里安,我好羡慕他。”

  叶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有别于其他失败品的例子,用多娜的话说,他就是整个研究的曙光,但他不愿意受摆布……我应该和他一起走的,我真是太蠢了。”克里的头哭泣起来,想到那些日子的惊惶和愚蠢,绵长的求死不能的痛苦,哭得泣不成声。很快就能解脱了,马上就能解脱了……

  周泽楷抿唇,脸色很可怕,这是个糟糕的消息。

  叶修问:“德莱叶是什么人?”

  “德莱叶是魔鬼的使徒,我会变成这样全是他害的!他向多娜散播魔鬼的技术,蛊惑多娜走上邪道,将劳克南拖入炼狱!他是魔鬼!是撒旦!”痛苦的头凄厉地尖叫,发泄心里的愤恨。然而除了这些,他就说不出别的了, 对于这个德莱叶,他知道的很有限。

  “最后一个问题,劳克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克里陷入良久的沉默。

  克里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去了,他已经没有心了,回忆那些却总能他感到剜心一样痛苦。

  最初的目的是让人们变得更好。

  他们已经很好了,只是还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身体还很脆弱。经历过七年前的事件并且身为医生的多娜比普通人更了解人体有多么容易受伤害,恢复如初有多难。圣神教和德莱叶让她看到了改变这些瑕疵的曙光。

  “我们有希望改变,只要找对方法,只要能解开我们身体的谜团。这一回,我们将主宰自己的进化。”她这么对他说,以信徒谈论信仰中至高无上神的狂热语气,“难道你不想拥有更强壮的身体吗?我需要你的支持,克里,帮帮我,我需要你。”

  克里以为真能帮到点爱人什么,让她不要越陷越深,结果只是跳进了陷阱。

  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惨痛代价。

  当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接受他的身体变化,那些曾经的亲友把他捆到巨大的十字架上焚烧。他的虔诚遭到诋毁,身份遭到质疑。他极度悲痛,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可笑的是,唯一来救他的竟然是把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多娜,他永远不能原谅的爱人。他被一分为二,身体不知哪儿去了,头被屈辱地放进一个小小的容器中。当睁开眼,多娜对他说,她好不容易把他抢救回来,除去丑陋的焦黑,为他植上全新的皮肤,维持他的生命,希望他能和她在一起。尽管在他眼里她的道路已经无法原谅,但她不能放弃深爱他,从此以后,他就能一直陪着她了。

  天那,多么骇人的深爱啊。

  他还能干什么呢,他没有了手脚,什么都干不了。曾经的实验室在医院大楼的正规研究室隔壁,后来事情败露,愤怒的人们包围医院,神父强烈指责参与那些事的人,那时克里才知道,不仅仅是多娜一个人在进行天理不容的研究。

  可是事情的败露只是加快劳克南的毁灭,那些疯狂的家伙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又哪怕做更残酷的事。

  多么可笑,他努力去改变的家乡,被自称同样努力想要改变的人摧毁了。

  后来实验室搬到了地下,克里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一丝阳光,也没能再知道外面的状况,他眼前的人越来越少,直至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出现,包括多娜。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慢,每一分钟都慢得叫人疯狂,但他若是真的能疯狂就太美妙了。

  谢天谢地,这一切就要停止了。

  枪声响起,粗制的生命维持舱被击穿,然后碎裂。头掉下来,面部不再是痛苦,而是带着挥不去的伤痛阴影的安详解脱。信徒已经无法进入天堂,等待他的是地狱,但即使是地狱,恐怕都比这里要好吧。

  两人丢了一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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